Friday, 26 December 2008

平安夜‧電影日

公司在平安夜一向下午放假,我習慣在上午也放半天假,趁有一天假期,有什麼電影想看就去看早場。今年選了《神探伽俐略》(容疑者Xの献身,日本官網)。

原著小說在日本暢銷又叫好,去年我寫過讀後感(接此)。電影版的劇本大致上忠於原著,只加了湯川學和石神哲哉登雪山一場。此外,花岡靖子變成自己開店,而不是打工;她女兒美里也較原著所形容的柔順可愛。

較讓我欣喜的是電影版中刑警草薙俊平(北村一輝飾)的戲份跟從電視版開始我就不大喜歡的虛構人物內海薰(柴咲コウ飾)幾乎一樣重。

演員方面,福山雅治對於角色比在演電視劇時吃得更透,顯得泰然自若,像當年 Brad Pitt 笑談風生地演《Ocean Eleven》一樣。這回湯川教授對人情有了較多的體會,福山雅治表現得恰如其份,讓人看出他真的是有點演技。事實上,他跟木村拓哉一樣,也是到了近四五年,正式步入中生階段,演出才越見成熟。

演主角「對頭人」的堤真一是我近年最喜歡的日本中生。在造型上他的確花了一點花思。最顯而易見的,莫如他老弓着背,顯得比其實跟他差不多高的福山矮了一截。結局那一場,他痛聲悲喊,挺能演繹出原著的神髓。教我困惱的,是現場大量年輕觀察不明白為何石神會大叫,只顧瘋狂大笑石神大叫的「傻相」。他們是看不懂,也沒有用心看。

演石神傾慕對象花岡靖子的松雪泰子,上回在《爆粗 Band 友》中的「驚艷」演出教人眼前一亮。這回洗盡銳華,內心戲掌握得不錯。「白鳥麗子」就像青春小鳥,一飛而去。我也喜歡現在的松雪泰子,她也許有機會轉營為演技派,甚至拿獎。

製作人亀山千広來自富山電視台,在 1990 年代我看日劇的瘋狂年代,什麼《愛情白皮書》(あすなろ白書)、《某年夏天》(君といた夏)、《青春無悔》(若者のすべて),他已經是導演了。片中幾幕回憶舊情,包括石神想起如何愛上花岡(很淒涼的一幕,無聊的年輕觀眾竟又爆笑……)、湯川跟石神惜英雄重英雄等,都有戲味。

晚上去大西北燒烤,為免交通繁忙而遲到,不想回家後再出來,使再看另一齣電影《吸血新世紀》(Twilight)。朋友大都沒興趣,覺得是小兒科愛情片,搞得我也有點動搖。

故事充滿年輕(女)人的浪漫情懷,也相信是以少女為對象。基本上,可以當成一齣青春電視電影看。沒有太多血腥場面(看 IIA 評級就知道),教我意外的是部份對白寫得不錯,簡潔情真,甚至帶少許不算造作的文藝腔。還有一些爛笑話,少男觀眾可以笑一下,不會感到太「受罪」。

女主角 Kristen Stewart 演得還行,男主角 Robert Pattinson 在歐美成了很多少女的偶像。在我看來,一點不帥。他在《Harry Potter and the Order of the Phoenix》中演 Harry Potter 的情敵、給 Voldemort(佛地魔)殺死的 Cedric Diggory 的造型比在《Twilight》中好看得多。但隨着劇情推進,觀眾(要是能)代入劇情(或看得更投入)後,也許會覺得他樣子過得去。

可取的是一些視像效果,像男主角揹着愛人爬上千年古樹俯瞰河川,就奇幻別致。配樂和選播的歌曲不錯,沒有甜得膩的感覺。

劇情方面,別強求什麼刻骨銘心、教人大徹大悟的愛情體驗/教訓,說的都是老生常談。只是在我看來,一些情節不免另有聯想,例如說男主角那一句「獅子愛上羊」。

如果你和一個性格跟男主角差不多的「吸血殭屍」談戀愛,你會接受警告,接受現實,放棄愛情,還是像女主角那樣,難得有情人,甘願賭一鋪?

Tuesday, 23 December 2008

東京部落

朋友喜歡妻夫木聰,想看《東京部落》(Tokyo!),但買票前看電影資料,卻不見妻夫木先生的名字。猶豫了一下,決定碰碰運氣,有沒喜歡的演員都看吧,反正近年少看這類電影。

片頭動畫是五光十色的東京,然而接着看到的三個故事,有苦浪漫和活着的意義,有怪誕齷齪的地底怪客殺人事件,還有滿載孤獨感覺的自閉城市。到最後,東京仍舊繽紛絢爛。

電影由三名日本以外的導演各拍一段現代東京「怪談」,各段故事獨立,各有風格,卻沒有花多眼亂之感。三名導演(下左至右)分別是曾執導《無痛失戀》(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) 的法國人 Michel Gondry、曾執導《新橋之戀》(Les Amants du Pont-Neuf) 的另一法國導演 Leos Carax 和執導《韓流怪客》的奉俊昊。在這些異地人眼中的東京千奇百怪,表面風光,內裏疏離。


三個奇幻短篇都有一個共通點,就是都在說東京裏的隱閉者。

Michel Gondry 的《Interior Design》(室內設計)說到一對到東京闖生活的情侶,男的是電影導演,為了生活在東京有什麼雜活就幹什麼。女的去找房子,碰得焦頭爛額,後來誤會男朋友說她不工作、沒有用,漸漸覺得身邊的人輕視自己,連她自己都失去了存在感,最後變成了一件相當實用的東西──椅子,讓陌生人帶回家。轉變過程誇張而詭異,特技效果和情節鋪排卻又是那麼流暢。最後,「忽人忽椅」的女主角寄居在別人家裏,慢慢地變成屋主(另一個藝術家)的一件傢具,她似乎樂意承擔起這種功能,心無旁騖地做椅子,還覺得輕鬆自在。

Gondry 把加瀨亮飾演的日本窮青年和東京破落地區拍得生動自然,女主角藤谷文子帶點傻氣。妻夫木聰只是客串,臉有點圓,看來有點狡黠。導演拍了不少紙包、木製小玩意。要批評的是演員的對白寫得像老外說話(還是翻譯問題?)。

導演也把東京破爛怪誕的一面拍了出來,例如怪模怪樣的出租單位。女主角始終找不到合適的住所,當她變成椅子的時候,我甚至感受到她的快樂、滿足。一個人所追求的原來可以那樣簡單。

Leos Carax 的《Merde》(糞)是三個故事中最怪異的。一個很醜很臭的綠衣獨眼怪人突然從地底溝渠冒出來,視東京人如無物,搶錢、搶香煙、搶花,後來在地底拾到手榴彈並帶到地面大肆破壞,搞出一起恐怖襲擊。東京警方捉到怪人,卻無法跟他溝通。在審訊過程中,通過世上唯一能聽得懂怪人所說的律師,大家才知道怪人討厭日本人,覺得他們都應該死(這一段太悶,睡着了,事後問朋友和看其他網誌才知道的)。審判導致社會分化,有人膜拜獨眼怪客如神,有人要他填命。最後,法庭判怪人死刑,他卻在行刑後消失了。

怪人只吃菊花和鈔票,似暗示他賤視權貴和金錢。怪人被捕時,形態宛如耶穌被捕的樣子。後來的「最後一餐」,行刑前的禱告、復活、消失都似乎在暗示:天已老,人還要作多少惡才清醒?也許我想得太多,怪人在地道下撿到的手榴彈有軍國主義色彩。他用這些武器襲擊日本人,其動機惹我遐想。

演怪人的 Denis Lavant 實在入型入格,很出色。不過,綜觀全片,我同意石琪在《明報》所寫:「這故事特別黑色、荒誕、變態,似乎有不少諷刺和暗喻,但誇張過火。」

以劇本創意來說,奉俊昊的《Shaking Tokyo》(震動東京)最平淡無奇,但以畫面、氣氛、意境來說,卻非常令人難忘。近年成了「客串王」的竹中直人也演了一場。故事說香川照之(《黑幫有個荷李活》中演西田敏行敵對幫派的老大)是一個靠父親每月寄錢供養、十年未出家門的匿居者,跟其他人沒有身體或眼神的接觸。某天,因為一場地震,他跟蒼井優飾演的漂亮 pizza 速遞員有了身體和眼神的接觸,觸了電,要衝破自己的心障──他要出門。離開自己的家,他才發現東京成了家家自閉的空城。然而,外面的世界卻沒自己想像的差,他更希望剛成為匿居者的女速遞員可以放棄匿居,跟他發展愛情。

因為愛情和地震的雙重震盪,構成了可喜可愛的結局,成為別緻的愛情小品。這一段影像流麗,其中宅男宅女的「按鈕式」愛情是神來之筆,情意感人。


三個故事中,我最喜歡第一個,因為女主角變成椅子的效果很有趣。結局時,女主角自得其樂,還有跟藝術家的「感情」,畫面溫馨,內容卻教人有點感慨。最後一個故事也不錯,彷彿告訴大家不要繼續做(不同方面的)隱閉者,因為世上還有很多美好事情,例如愛,只要願意踏出家門去尋找、去爭取,結果可能教人驚喜。

Tuesday, 25 November 2008

恒春半島的過雲雨 ──《海角七號》

台灣賣個滿堂紅的《海角七號》,在香港正式公映前已經醞釀了一段時間。雖然香港的票房收入不可能比得上台灣本土的驚人數字,但它該能贏得香港觀眾的青睞,當中包括了我。

不敢說對台灣的民情生活很熟悉,但電影中的小鎮風情倒呈現了以前看過的台灣電影、小說所勾勒的鄉土街坊味道。如昨天石琪在《明報》專欄所說,同樣講台灣生活,侯孝賢、蔡明亮對不少觀眾而言太怪悶。現世風雨飄搖,讓人感覺真實、親近的人或事物才可以讓人放鬆心情,靜靜檢視自己內心的情感,繼續面對生活。《海角七號》不唱高調,只是生動風趣的平民喜劇,在這個時候上映時間上是巧合的好。

不贅電影內容,這段 5 分鐘的預告片剪輯得挺忠實、完整。


《海》是穿插着台、日戀情的組樂隊喜劇。60 年前沒有開花結果的日台之戀,間接成就了幾十年後的另一段台日戀愛。台灣曾受日本統治,有些老一輩的有日本情意結,而新一代台灣人哈日的也不少,如此社會背景處理不好就鬧麻煩。好在此片沒拿歷史、政治做文章,只注重親切人情。

比較之下,60 年前的日男台女之愛顯得感人,可能是因為幾封情書的字幕譯筆不錯(土話對白用廣東話字幕,很礙眼)。現代那段的台男日女之愛其實基礎甚弱,說服力差一點,我看得不大投入。

《海角七號》成功,一班演員和角色設定是重要因素。

老郵差茂伯(林宗仁飾)是全片的大笑彈,冷幽默最行。他最有自信,從「麻煩老人」逐漸散發出固執得漂亮的風骨,香港電影就缺少這種寶貝。
馬拉桑(馬念先飾)是熱血的米酒推銷員。他那一段現在看來特別讓人感動、受鼓舞,和酒店女職員的情緣也清新有趣。
勞馬(民雄飾)是原住民,本是霹靂小組(類似香港的「飛虎隊」)成員,受傷後在小鎮當交通警。他最癡情,他的背景也勾起了我很多感情。
友子(田中千繪飾)是個好心又漂亮的落難公關,挺可愛。田中唸國語對白非戰之罪,但講日語當然更自然。她的演出合格有餘。
阿嘉(范逸臣飾)是在台北失意的搖滾樂手,做郵差不負責任,但愈變愈好,演唱精彩。初出道時的白面「三上」變成寡言憤怒青年,這個角色將連范逸臣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個人魅力都逼出來了。
洪國榮(馬如龍飾)是阿嘉的繼父,表面聒噪霸道,其實感情豐富。他和街坊鄉親代阿嘉派信,顯出公德心與團結精神,也修補了跟繼子的關係。
明珠(林曉培飾)是單親媽媽,在海邊酒店工作,身份繫着全片一個大關鍵。林曉培拍《海》時已經發生了撞死人事故,難得她演出用心,甚有水準。她在日本待過幾年,用日語唸對白也應付自如。
水蛙(應蔚民飾)是摩托車維修技工,暗戀已婚的老闆娘,對什麼都有一份樂天的傻勁。導演沒有打壓他對老闆娘的「不道德」暗戀,更拍得幽默。
大大(楊蕎安飾)是明珠的女兒,在教會當司琴,古靈精怪而早熟,在海邊安慰勞馬一幕教我非常感動。

主角的感情戲寫得比較單薄,但配角的幾段情緣都簡潔、含蓄、有趣。電影以鄉情、親情、愛情串起角色之間的明爭暗鬥,加上男女老少演員演得自然,片長 136 分鐘卻沒有「捱」的感覺。

然而,整齣影片久沒有太多高潮,人物之間的感情發展像一場又一場的過雲雨,不激烈、不持久,卻在灑過之後默默於地上、牆上留痕。水跡快要消退時,又來一場。情緒慢慢累積,直到最後的演唱會才勾引你藏在自己那「海角七號」裏的一匣子感懷。

日本歌手中孝介客串演出兩個角色:60 年前跟台灣女學生(梁文音飾)相戀的日本男教師、他本人──日本歌手中孝介。坦白說,他的演技僅是及格,尤其是演教師時,在私奔時臨陣退縮的一幕無法表達離開你是因為愛你的苦衷,卻現出一副窩囊相。當然,也可以說,不敢面對愛情的人就是這一副面貌。不過,竊以為全片最美的一幕,就是中孝介在雨中的車廂裏拍下心事重重的友子的側臉。是有點造作,卻也教人動容,還有那一句「難道你不期望彩虹嗎?」

中孝介的歌聲真的動聽,就買了他的新 CD(附了電影插曲《それぞれに》的特別版)。


影評人舒琪在自己的專欄說,他的學生問導演魏德聖:「你覺得你的電影是商業片還是文藝片?」姑且不稽考問題背後的電影政治意味,《海角七號》在資源相對匱乏(其實新台幣 5000 萬的成本不算少)的情況下,拍成一套沒有名演員掛帥,但各方面(劇本、演員、技術)都控制得宜的「文藝片」,實屬難得。沒有上天入地,沒有生關死劫,沒有史詩般場面,但影片就是能捕住觀眾的呼吸。


喜歡《海角七號》的多覺得電影感動,我這般眼淺的人當然最後也失陷了。在阿嘉和樂隊成員唱出《無樂不作》的時候,積在胸口快兩個小時的情緒湧到喉頭。電影中現場演唱的《無》(可翻看上面的預告片,在 4 分鐘左右)比錄音室版本好得多。

到阿嘉唱出《國境之南》時,想到的盡是那一句「留下來……或是我跟你走」,一直搜索自己走來的路、亮過眼前的人,還未吸進第二口氣眼淚就跑出來了。

《國境之南》
曲:曾志豪 詞:嚴云農 唱:范逸臣

  如果海會說話 如果風愛上砂
  如果有些想念遺忘在某個長假
  我會聆聽浪花 讓風吹過頭髮
  任記憶裏的愛情在時間潮汐裏喧嘩
  非得等春天遠了夏天才近了
  我是在回首時終於懂得
  當陽光再次回到那飄着雨的國境之南
  我會試着把那一年的故事再接下去說完
  當陽光再次離開那太晴朗的國境之南
  你會不會把你曾帶走的愛在告別前用微笑全歸還
  海很藍 星光燦爛 我仍空着我的臂彎
  天很寬 在我獨自唱歌的夜晚
  請原諒我的愛訴說得太緩慢

末了,其他樂隊成員都在台上找到屬於他們自己的時刻,一樣激情,只是我不想失態,要自己返回自己的角色裏。戲院的燈一亮,就不可以再埋怨為什麼自己怎麼沒有說出過阿嘉的話。

人去歌盡,面對太平洋的恒春半島還是傲然佇立南陲。《海角七號》裏的段段感情繼續如陣陣過雨雲灑在半島之上,看到的是有盡期的紛擾,留存的或者是各自心目中的無涯情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