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onday, 25 October 2010

(再看)千年女優

《千年女優》是 2002 年的作品,2007 年我第一次看,2010 年它的導演今 敏因病英年早逝。今 敏另一齣動畫《盜夢偵探》(Paprika, 2006) 譽為今年夏天全球大熱電影《潛行凶間》(Inception;觀後感) 的啟蒙作之一,今年香港亞洲電影節選映了今 敏全部四齣動畫長片《Perfect Blue》(藍色恐懼)、《千年女優》、《東京ゴッドファーザーズ》(東京‧契爺)、《パプリカ》(盜夢偵探),下月台北金馬影展也會有同樣的安排。難得可以在大銀幕上看,我當然不會錯過,四齣今 敏的作品都買票了。第一齣看的是唯一已經看過的《千年女優》。

今天偷懶,把差不多三年前(原於 2007 年 12 月 28 日貼出)一篇關於《千年女優》的舊文重新上載。那時候寫得很用心,也比較造作,但對於《千》片的感覺,可都沒有太多不同。

最後,將貼出在 YouTube 找到的一個短片,是《千》片的精華片段,配上了為此片配樂的平沢進自己主唱的電影主題曲。


沒有找到他,已經不再重要。
或許,我喜歡的是不斷追尋着他的自己。
             ──藤原千代子

2002 年,轟動日本動畫界的,除了在次年拿下奧斯卡最佳動畫片的《千と千尋の神隠し》(千與千尋)外,還有《千年女優》(Millennium Actress),兩片當年同獲日本文化廳最佳動畫大獎。然而,後者沒有童趣,而是呈現岀一種深邃、憂鬱的風格、對愛的追尋與執着。《千年女優》的導演今 敏是日本新一代動畫奇才。

《千年女優》講述二戰後日本銀映電影公司鼎盛時期的一代巨星藤原千代子,30 年前當紅之際突然息影、隱居;30 年後,製作所老闆立花源也是千代子的影迷,找到千代子當年不慎丟失的一把鑰匙,而獲千代子破例接見。這一把鑰匙打開了記憶之門,還挖掘出千代子一段從不為人所知的愛情故事──因為這一段愛情,才有千代子輝煌的銀色事業。回憶一路流向千代子那無數的人生片段與電影作品彙集而成的海洋。今 敏以倒述且現實夢幻交錯的方式把觀眾拉進了一個超時空。

千代子的一生呈現了百年日本影史,甚至千年日本歷史。女明星的情幻一生與日本不同的時代結合起來,塑造出一個豐富多姿的傳奇故事。全片僅長 87 分鐘,但結構複雜,蘊含的情感豐沛,看完不禁沉吟一番才能回過神來。今敏以日本歷史為弦、女星千變萬化的樣貌為弓、命運的播弄為譜,奏出了一闋千載餘音的癡情樂章。導演的場面調度與運鏡都十分流暢,節奏緊湊。隨着千代子的口述回憶,現實(事業回憶)與虛幻(內心感情)兩種時空並置於同一畫面,營造出豐富、驚艷的舞台效果。不過,有些觀眾也許在開始時會看得一頭霧水。

女主角的銀色事業源於一段虛幻的、沒有真正發生過的感情。懷春少女時,千代子無意中救了一個被追捕的會畫畫的年輕流亡份子。兩人約定再見面,年輕人離開前只留下一把不知用途的鑰匙。為了尋找初戀情人,千代子當上電影演員,好讓他能夠看見她,能來找她。那把鑰匙與年輕人在倉庫牆上所繪的千代子肖像,令千代子沉溺於一場飄渺的愛情之中。直到某次拍片時遇上地震,與死亡擦肩,千代子發現自己再不是少女,為了讓情人可以永遠記住自己年輕美好的樣子,便毅然退出影壇。事實上,那個年輕人早受迫害死去了。千代子終其一生,不過是在追求一場流沙幻愛。

《千年女優》能以短小篇幅融合對歷史、戲劇史、人物情感的刻劃,主要是使用了不少「頂真」蒙太奇。在文學修辭中,「頂真」是指以前面結尾的詞語或句子做下文的起頭。《千》片多以動作為前後鏡頭的剪接點。然而,前後鏡頭之間情節的跳躍卻可能沒有邏輯可言。這種手法在 1960 年代法國新浪潮電影中已經出現,但從技術上而言,似乎動畫片的空間更大──即使大幅度轉換場景,動畫較真人電影容易將動作、背景順暢銜接起來。也就是說,動畫片有一個超越的角度。在《千年女優》中,故事從江戶、幕末、明治、大正、昭和到現代,甚至未來,如此複雜多重的時空轉換,就是用上真實演員,也未必拍得如此流暢、動人。

除了跳接時空的巧妙安排外,還有幾個主要角色的多重身份象徵:在角色要做出具爆發力的動作時,就轉換場景:穿着忍者裝束的千代子被鐵鍊絆倒,跌落地上卻變成藝妓;乘坐在人力車上於櫻花樹下嫣然一笑的洋裝美女,在車子衝向鏡頭之後,就變成迎風的自行車少女。還有對「門」的處理手法,例如在東三省拍片時遇上馬賊,火車廂陷於火海,千代子用力拉開車門,外頭場景卻變成戰國時代的城堡;千代子邊喊邊敲,監獄鐵門終於開啟,衝入牢房,卻置身於二戰時遭受空襲的家門之外。這些手法既節省了許多交代劇情的功夫,也把千代子一再追尋的力度描繪得連綿不絕、一氣呵成。

觀眾隨着千代子的人生走過戰亂、飄進滄桑,並瀏覽日本的電影史,笑中帶淚,驚艷中帶憐惜。《千年女優》讓人想到過於期待某些事情,興奮、期盼之後,就是辛酸、痛楚。每個人心中都有那麼一把鑰匙,能開啟「全世界最重要的東西」,其實那是一生的回憶、千里的追尋。片末,觀眾正要為千代子的癡傻欷噓,女主角臨終時卻輕輕吐出:「有沒有找到他,已經不再重要。或許,我最喜歡的是不斷追尋他的自己。」到底女主角對愛情的堅持,就是日本人崇尚的淒絕的美。

另外值得討論的,是在那場彷彿向《蜘蛛巢城》致敬的戲中戲裏給千代子喝下「千年長壽茶」的紡紗婆婆,她在片中不斷出現,也許是無法停轉的命運,也可能是千代子想像自己年老時的模樣,就形成了一股恐懼──年華老去,就是有幸再遇「鑰匙君」,誰還會認得誰?整齣電影最教人心折的也是這幕:千代子在丟失那把鑰匙後,赫然發現自己已經「想不起他長什麼樣子了」。最殘忍的捉弄來自本身的記憶,正如傷痕往往只有自己才看得最清楚。

雖然千代子的美夢終究沒有成真,但也許觀眾從中夠體會到,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刻往往就在尋夢的時候。那個夢可能是一種生活、一個地方、一種美麗,更可能是一個人,他/她的存在讓你感到生命圓滿,他/她的擁抱讓你以一把淚水去感謝命運。在追尋的路途上,有等待、有付出,也將最美麗的想像都加在那個夢中,在心中倒數,待它成真。

《千年女優》如一股穿梭銀幕的影像漩渦,幾年前香港某電影節放映過一兩場,錯過了,後來只能在網上訂購一區英文字幕 DVD。之前台灣放映這片子,推出了三區中文字幕 DVD,馬上又買一張。可是,在香港,它卻是一直無聲無息。難道香港人看動畫片,就容不下好萊塢宮崎駿以外的佳作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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